火车从张家界穿过,是傍晚时分。远处的峰峦直冲云霄,隐约可见,飞流的瀑布如白练般从天际间倾泻而下,天地一派溟濛。飞珠溅玉,清脆悦耳。火车如长蛇般逶迤在苍茫灵秀的群山间,潮湿的气流顺着窗子往里钻,不一会工夫,睫毛沾满露水的气息,潮潮的,微微凉。车厢里温度急剧下降,风顺着窗户往里灌,脸如刀割般硬生生地疼。
长时间迎着疾驰而过的凉风,脸变得僵硬、麻木。眼里钻满了风,睁不开,视线模糊了,飘逸俊秀的美景消失了,黑夜吞噬着群山。风声过后,夜静得可怕,隐隐传来瘆人的声音,却分辨不清声音的方向。在这节绿皮车厢里,我们仿佛是被自然遗弃的盲童。夜更沉了,车窗外除了隐约山的轮廓,全然黑魆魆一片。
风吹得我碎发满脸奔跑,我哆嗦着身子,抱紧了胳膊,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对面深情嗑瓜子的男人,希望他能关上呼呼作响的窗户。他看了我一眼,瞬间又耷拉下眼皮,眼睛眯成一道缝,随即瓜子皮飞溅,脸上的那道长长幽深的疤痕一张一弛,不安分地动起来。坐在我身旁的父亲看不下去了,用询问的语气问他是否能把窗子关小点,说后半夜风高夜露易感冒。刀疤男斜视着眼,从上往下打量着父亲、打量着我,嘴里闷闷哼了一声,旋即瓜子皮飞溅,刺耳的声音弥漫着。父亲嘴微微动了下,想要说什么。我拉了拉他的衣服,摇了摇头,说我不冷。沉默,久久的沉默。从刀疤男脸上,父亲收回长长的目光,暖暖洒向了我。
父亲和我换了位置,靠着窗子,他用半个身子堵着窗子。倏忽间周围暖了,静了,静得只听到心脏的跳动。我的眼前全是父亲的身影,像座山般矗立在我的眼前,为我抵挡世道的寒风。父亲的脸一直朝向窗外,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父亲日渐稀薄的头发,被风吹得掀起一道道浪来,后背鼓起了巨大的包,衣服被风拍打得呼啦啦作响。父亲身子依旧笔直挺拔,如峰般魏然屹立在我的世界。风刮了一夜,父亲靠着窗子就是一夜。这样的一夜又是何等的漫长,我未曾感受,也不曾体会。
天亮了。父亲为我泡好了面,喊我起来吃。我无意间碰到父亲的手,那是一双冰凉的,像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手。我心一阵阵难过,眼前总是浮现出昨夜晚冷风中他孤独的身影。我的目光顺着父亲的手攀援,终看清父亲的脸。一夜的时间,仅仅一夜,父亲的脸上泛青的胡楂已密密长出胡须来,合着通红的眼角,父亲一下子老了几岁。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在晨曦阳光下泛着白霜,风过,父亲白了头。
天亮了,火车早已出了张家界。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块蓊郁葳蕤的农田,还有星星点点的池塘、竹林和芭蕉树。阳光静静洒在身上,暖暖的,柔柔的,像父亲的手拂过我的发丝。我闻到了田野的芬芳,山花的气息,还有秋日暖阳的味道。父亲的目光也一直向着窗外,向着海一般的田园。父亲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如沟壑般。父亲说南方真好,真好!有机会带你母亲也来看看。父亲又轻轻打开贴身的背包,从里面掏出裹了层厚厚红布的信封——那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父亲的手指轻轻滑过,触摸了我的学校,触摸了学校周围的那片海。父亲的手指轻轻滑过,每一下都很轻,轻得似乎手指并没有在纸张上落下。每一下都是那么缓慢,就像隔着万水千山似的。父亲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回味。父亲喃喃道:快到了,也就远了!父亲的笑容凝噎了,遽然是长长的沉默。远了,自从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就知道将要远行南方的我,离父母越来越远。故乡,终将成为我回不去的曾经。
父亲不语,我亦无言。长长的车厢里是无尽的沉默。我不敢看父亲。岁月的寒风一次次袭过,父亲已经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