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次听《荷塘月色》这支旋律优美、轻快愉悦的歌,无数次见到荷花,闻到荷香,就想起外婆和外婆家的荷塘。
我的外婆啊!苦。我的妈尚在娘胎,外公就被抓壮丁一去不返。外婆捡漏薯拾谷粒挖野菜拉扯大两个儿子五个女儿。
我妈最小,外婆来我家最勤。外婆一来就十天半月,院里的干柴,屋外的竹枝,方圆二里地的落叶,都被外婆勤快的双手抱回灶前当柴烧。一家老少甚至包括我爷爷的破衣裳,也是外婆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好。外婆笑口常开,我们调皮捣蛋玩水时,她最多就笑骂"冤家、冤孽",手持一条软软的小鞭子作打状,其实一次也没有打过。我们几姐弟有时私下嘀咕外婆几时才回去,但当外婆真的背起她的小花布包返她家时,我们又是拉着外婆的手不放,送她出到山角头,目送她的背影到长坡垌,直到看不见,我们才依依返回。
外婆成了我们的企盼,隔一段日子不见,我们就会缠着妈妈问外婆几时又来,还常常结伴走到山角头翘首遥望。
外婆爱我们,我们也爱外婆。几乎每个年初二,我们早早吃过饭,就嚷着跟妈妈去探外婆,拿一半特意留下的熟鸡去给外婆拜年。水面坡江面辽阔,水流深急,一艘木船一名艄公成了我们通往外婆家的唯一途径。上了船,妈妈不敢坐船舷,站着,就像母鸡护小鸡那样,一手拉几个把我们罩在她的翼下。下了船,江边湿滑,泥泞,路小,两边是甘蔗地,我们滑冰一样,一步一滑,简直不能前行。妈妈又是一手抓住几个,到外婆家里我们已成了黄泥鳅。但我们照样欢呼雀跃,留连忘返。
上初中后的每个暑假,我都去外婆家住上十天八天,外婆有个孙女叫八妹,与我同年,月份比我小,名儿只有一字之差,这个表妹和我可以聊通宵,投缘得很。
我和表妹玩,还挑水。水井在门前约一千米,被大片荷花包围着,白的粉的荷花幽香扑鼻,大老远就能闻到清香。一条小径开满鲜花长满野草。男女老少你来我往挑着木桶踩着小径谈笑风生。一来二去,我和村里的部分同龄人熟络了,挑水谈笑,晚饭后散步村前,坐在井沿聊天,漫步荷塘月色之下,沐浴带着荷香的夜风,将理想寄托得好高好远。
后来,92岁的外婆离世了,妈妈送别外婆回来时神情哀戚。
我30岁那年的春天,妈妈因破伤风意外病逝,此时我才能体会妈妈送外婆的悲恸。
我重回家乡,目睹景物依然,人不在,凄凉月照凄凉地,万箭穿心,每回离去,难舍难离。
妈妈不在,可以看舅舅,而去年,88岁的舅舅悄悄去找外婆了。以后想舅舅了,只能看照片。
今年夏天,我在外婆家的荷塘边散步,竟邂逅了当年朝朝挑水的那几个同龄人,他们个个都有工作都过着丰盈的生活。纵使阔别多年,两鬓现霜,我们不曾相忘于江湖,彼此一见如故。
外婆,还有那美丽的荷塘月色,都印在了我的心底深处,令我至今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