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父亲在电白水东盐田做管理工作。每次回家度假,身穿西装,头戴荷兰帽,手戴名牌表,手拿黑色仕踢(拐杖),一身名门贵族派头。他的工资大可糊家养口,但总是自己一个人花光,更甚的是把我母亲婚嫁时带来的高级首饰(全是外国打造的金银首饰)、布匹拿去卖掉,用作"嫖赌饮吹",结果三十一岁因痨病早逝了。
我的母亲美丽善良,勤劳博爱。母亲是大家闺秀,从小就裹脚,有家庭教师。她长得小巧玲珑,面容俏丽,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她心灵手巧,会做各种衣服,鞋帽,背带,还会绣花等手艺,而且不计报酬为邻里婶嫂伯母"服务".
母亲二十七岁时已生下六个孩子,因父亲生病,遍找名医,而且每天都要轿费,轿夫费,诊金和药费,一年之后,家里负债累累,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父亲也离开了人世。六个孩子,其中三个孩子夭折了,母亲成了寡妇,带着还有我们三个未懂世事的孩子,生活更艰难了,孤儿寡母受尽欺凌。令我最难忘的是同一屋檐下的一奶,她家比较富裕,人多,便以势欺人,特别是我父亲死后,她更明目张胆欺负我母亲。春节是个传统大节日,家家户户都有做年糕的惯例,我父亲死后那年的春节,母亲从外公家拿回几斤糯米,准备做年糕,一奶看见了,便讽刺我母亲说:"人家过年,你也过年!"像这样的冷言冷语,指桑骂槐的事天天有。我母亲都是装聋扮哑,默默忍受。
有一天晚上,一奶有一只母鸡不回家,她指名道姓说是我母亲偷她的,我母亲依然默默不作辩。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床上,母亲就坐在我身旁,她含着泪,目光呆滞地看着我,突然伸出发抖的双手卡我的脖子。我被卡痛了,呼吸困难。那时我还不懂世事,不哭也不闹,只是不断地摇头,母亲才松开那无力而又无助的双手。长大后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可怕。那天晚上,母亲肯定是已感到绝望,想到一死便可以一了百了。但她又想到她走后还有最小的我在世上受罪,无爹无娘,所以要我与她"同去".也许是我的"反抗"唤醒了她,我不怨母亲,只怨那冷酷凄凉的岁月。幸亏第二天早上,一奶的母鸡又回家了,还了母亲一个清白。
祖父母从来都不顾我家,父亲死后柴米油盐就靠外公家资助。每隔三天五天母亲便到外公家挑一担柴和几斤米。路途必经父亲坟地,母亲路过就会停下哭拜,以发泄心中的委屈。我参加工作以后,母亲也五十多岁了,不去干农活了。但她并不清闲,帮别人缝衣、绣花等,邻家中无人管的孩子都带到我家,让母亲帮忙照看,母亲有时头晕煮碗鸡蛋糖来食,不懂事的孩子也争着要吃,母亲只好一人一口地喂给他们。邻居们非常感激母亲,都争着为她挑水,家里杀鸡杀鸭时也送些给母亲。当时我在海边工作,每年回家过年,都会买十多斤鱿鱼、虾米、鱼干、咸鱼等。母亲把我对她的一份爱心几乎全送给邻里,甚至连二斤豆豉都送给那些感冒、胃口不好的人。邻居中有几个与我家无亲无顾的"成份不好"的孩子,别人都不理睬,但他们每天天黑后就到我家吃粥,这是母亲为他们准备的。
母亲经历太多坎坷,胆量特别大,谁家的老人病危,小孩病重都来找母亲商量处理、陪伴,谁家婆媳不和、夫妻打架也来向她投诉,请她帮助调解,我哥说她成了幼儿园园长,村中顾问。
母亲对别人总是以德报怨,从不记恨,那些曾经对母亲不好的人有困难时,母亲依然会伸出援助之手。母亲生了六个孩子,我祖母(父亲的继母)从来不过问,更谈不上帮忙,我父亲病重时,也未曾来看一眼。当她老了,病倒卧床不起时,是我母亲天天请医生,煎药给她喝,为她做饭,更衣,洗衣,守候到辞世。曾对母亲冷嘲热讽的一奶,她丈夫死在床上,头吊在床缘,她不敢去处理,还是叫我母亲去处理。一奶的长子因罪入狱,又患上麻风病,治愈回家后,妻儿与他分居,分开食,无人敢接近他,还是我母亲安慰他,送粮给他。一奶的二儿子、人高大,帅气,有文化,三十岁还未成亲,因一奶平日霸道,得罪邻里,她儿子相亲,背后有人"拆桥",最后还是我母亲帮他成就婚事。一九六二年一奶的三儿子考上武汉大学,筹不到路费,也是母亲叫我寄二十元给他,那是我一个月工资的一半。
母亲因脑溢血,在我哥哥工作附近的医院逝世,那里离家乡15多公里路,我们将母亲送回村边时,只通知一个叔父前来帮忙安葬,不告知邻里。但当灵柩到坟地时,早已有三十多个乡亲在那里等候了,他们都是母亲帮助过的人,来送母亲最后一程。
母亲这辈子承受了太多的辛酸和磨难,经历太多的风风雨雨。她是一个平凡的人,但她做了一生好心事。在我心目中,母亲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永远闪烁着美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