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人到中年易怀乡,近两年我总是频繁梦到儿时的小院。
院子不大,布局却精致。南边有一棵泡桐树,花开时,满树吹起小喇叭,吹得清甜四处流溢。还有一棵老槐树,暮春时节,一串串槐花缀在枝头,亮闪闪的,仔细瞧,似乎每一个花苞都在嘶嘶喷涌着阳光。
东边是一块小花园,那是我和奶奶的乐土。我们种上黄金菊、一串红、太阳花、月季花、凤仙花、吊兰……黄金菊昂着小脸绽着笑;凤仙花张着翅膀,欲飞未飞,含羞带涩;一串红开得泼泼洒洒,燃成一串串烟花……我的睡意好像浅浅地浮在意识的表层,虚虚实实间,奶奶的身影渐渐清晰。她捣碎明矾,掺在花瓣里,拉过我的小手,把凤仙花花瓣敷在我指甲上,然后用凤仙花叶子包扎好。月色空濛,院子里的一切都有了湿润的毛边,我隐隐听见了自己的目光和奶奶的在空中撞响。
那些花不仅开在院子里,还会开在屋子的角角落落里。掐一枝黄金菊斜插在厨房的土陶罐里,那一角竟有了些许禅意;植一盆太阳花安放在窗棂下,屋内屋外的阳光就有了呼应;折几朵月季花放在我床头,梦就晕染上淡淡的香味……我梦到她驼着背侍弄花草,梦到她做各色点心,梦到她叫我乳名,那个已经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引着我在空旷的梦境里找到了心灵的坐标,从此,每当灵魂游弋时,便都有了归途。
小院里的四季是分明的,春夏秋冬恪守本分,明明白白地来,清清爽爽地走,绝不会模糊了时序。小院里的日子是简单的,昼夜更替各司其职,从从容容地醒来,郁郁沉沉地睡去,暗合了某种规律。
大抵是心累了吧,见惯了人世间的复杂喧嚣,越来越觉得自然可亲可爱,它们从不会伪装,狼要吃小白兔绝不会披上温情的面纱,爱是爱、恨是恨,坦率得让你剔除了多余的情感,心灵单纯得轻盈自在。
中年人有太多"说不得",那些欲说还休的人生滋味最适宜盛在儿时的院子里,在午夜梦回时,躺在奶奶的轻唤声里,就着满院的花香风吟反刍吞咽。我想人回忆故乡是因为回忆曾经那个简单快乐的自己吧,成千上万的记忆被大脑潜意识做了筛选,那些潜入梦境里的就是你自己最真诚的渴望。
我刚刚熬过一场浩大的病痛,最煎熬的时候,友人发来一条消息:"扛得住涅槃之痛,才配得上重生之美。"乍一读到,我瞬时泪流满面。曾经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从小习惯了独来独往,自己给自己拿主意,总怕给别人添麻烦,不敢交朋友。最近几年一直和病痛作斗争,心里越来越脆弱。特殊的身世让我找不到精神原乡,我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没有根就汲取不到养料,滋养不了枝叶,整个人像浮在尘世中,摇摇晃晃着独行。从学生时代友人就陪伴我,陪我度过数个人生的重要关口。纵然如此,我也未曾跟她讲过我原生家庭的不幸,她一直觉得我很强大,其实我的心里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熬不下去的时候,我终于向她求救,她引导我读心理学书籍,带着我一点点建构自我内核,抚平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
我想很多人都期待有个院子,在繁华的都市,一旦有了院子就和俗世有了阻隔,心灵就有了安放之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两个院子:一个是梦里的故乡小院,一个是现实中的友谊小院。故乡小院遥远虚幻,需深夜梦中独自造访;友谊小院真实可触,又超脱在自己的生活之外,起到旁观者清的作用,指引我们前行。
前尘虽似梦,未来尚可期,因为记忆深处的小院一直葳蕤呼应着友谊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