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河冻开,八九燕归来",初来乍到的春风,怯生生掀开窗帘爬进屋来。窗下,蜗牛慢慢搬开秋天的落叶,让青草探出头来;竹林里,春笋用力啄破泥土破壳而出;溪水的胆子大了,如一头奔跑的小水牛从树林里闯出,在村口被一座古桥牢牢套住,收敛脾气温顺了起来。郊外,人们三五成群,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寻找马兰、鼠曲草和野艾篙,这些都是早春餐桌上不错的入馔野菜。
距离清明还有些日子,漫步小城,忽见小城早餐店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露出一个个碧绿的清明粿,在白花花的馒头包子和金黄色的油炸食品里,犹如皑皑雪地里的一片翠竹,馨香清新,就像平淡日子加了点糖,别具风味。
据说小店一年四季都有卖清明粿,那么店家制作清明粿的野艾篙,应是去年春夏季节采摘,干燥后留下来备用的。城里人大多不认识野艾篙,在农村却是妇孺皆知,小时候没少跟妈妈一起采摘过。野艾篙在房前屋后、田连阡陌随处可见,是制作清明粿的主要材料;其实顶好的清明粿,当用鲜嫩鼠曲草做出来才有味道。
把鼠曲草洗净捣碎揉入糯米粉中,加入时令的馅料,香草的馨香中和了稻米的软糯,十分勾人食欲。鼠曲草是早春最先生长的几种野菜之一,但数量极少,远不足以满足大众的需求,因此,人们便用野艾篙代替鼠曲草制作清明粿;鼠曲草和野艾篙两者的绿色素不相上下,若不是很熟悉它们的气味,一般人是很难区分的。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苏轼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同,自请外放至徐州任知州,见到一路桑麻与艾篙,就念叨自己是个农民出身,不能忘本。美食家与这些植物有着天然的亲近与默契,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将野艾篙弄出东坡肉那样的名气。
艾叶与艾篙均为菊科,一个为野生,一个是家养,两者极为相似,其实并非一物。清明粿原本是寒食节的食物,因两个节日实在太近,后来的食客遂将两者结合起来,在清朝以后,演绎成为江南一道著名的传统小吃。如今野艾篙已被广泛用于诸多菜品小吃中,可凉拌、熬汤、煮粥、制饼、炒饭及做糕点。当然,野艾篙还是清明粿最经典的搭配,无可替代,时令的春笋、香菇、荠菜加入腊肉、腌菜的馅料,味道总使人欲罢不能。
老家渝东山区,春季是一年中最繁忙时刻,莳田、采茶忙得不亦乐乎,老家人的清明粿是一箩一箩地蒸,劳动时带上山,中午用炭火烤热,馅料的汁水溢出来,软糯的粿烤得又脆又香,吃起来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野生蜜蜂、蝴蝶和昆虫闻香而来,围着人团团转,篝火里余香暗留。
晚上躺在家里看电视,拿两个清明粿放在火桶里,拨红炭火慢慢煨,熟了时,满屋子的香气弥漫,这或许就是乡愁的味道吧。
记忆中,姑妈啥都会做,清明粿自然十分熟练,粿鲜软馅馨香。她家无论做了什么,清明艾粿、端午红豆粽、十月半糍粑、过年年糕,便用包袱裹一些来给我们。我说,姑妈家的味道我都记在心里了,她呵呵一笑:"我家的味道就是你家的味道,都是你奶奶教我的。"如此说来,所谓中华美食,原本都是由民间的亲情传承而来。
又是一年早春来临,岁月使人遗忘了许多事、许多味,而清明粿却是念兹在兹,年年记得。